陈寅恪先生曾说过:“依照今日训诂学之标准,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。”
笑
笑,人类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。现行“笑”字写作从竹从夭,古人造“笑”字有何理据呢?
我们先从《说文》谈起。《说文》正篆中并没有收录“笑”字,“笑”是作为新附字出现的。所谓《说文》新附字,这是徐铉等认为《说文》九千三百五十三个字不够使用,根据经典相承、时俗通用等增补的新字。新附字往往排在每部之末。《说文·竹部》新附字:“笑,此字本阙。臣铉等案:孙愐《唐韵》引《说文》云:‘喜也。’从竹从犬,而不述其义,今俗皆从犬。又案:李阳冰刊定《说文》从竹从夭,义云:竹得风,其体夭屈如人之笑。未知其审。”从《说文》新附字的解说中,我们可以得知,以前“笑”又作“”。南朝(梁)顾野王著《玉篇》有此字,亦作,从竹,从犬。唐朝字书中的《干禄字书》《五经文字》亦作“”,《九经字样》“笑”与“”并行。在后来的历史长河中,“”逐渐消失,“笑”通行至今。
不管是从竹从犬,还是从竹从夭,其实造字理据都不甚明了。从竹从夭,古人对此构形的解释主要有两种:一是沿用李阳冰的说法,“竹得风,其体夭屈如人之笑”。对于这种说法,古人早有疑问。徐铉认为“未知其审”。二是采用杨承庆《字统》说“从竹从夭。竹为乐器,君子乐然后笑”。这种看法我们亦是不敢苟同。从竹从犬,为何如此,古人一直不敢妄言。苏轼更是戏谑地说“以竹鞭犬,有何可”。
与“笑”相对的是“哭”。《说文·哭部》:“哭,哀声也。从吅,从狱省声。”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指出:“按许书言省声,多有可疑者。……窃谓从犬之字如狡、狯、狂、默、猝……皆从犬而移以言人,安见非哭本谓犬嗥而移以言人也。”徐灝《说文解字注笺》对于段说进一步阐述:“段说是也。凡禽兽字义多借以言人事,如笃本训马行顿迟,而以为人之笃实,特本为牛父而以为人之奇特,群本谓羊群而以为群辈之称。若犬之借义尤不可枚举。哭为犬嗥而移以言人,可推而知。”陈炜湛先生在《古文字趣谈》中对于此种现象又罗列众多证据,“古人借动物之事以喻人事的例子还可举出很多,如从牛的告、牝、牡、牢;从马的骄、骛、骇、驱;从兔的逸、冤;从豕的逐;从鹿的麤(粗);塵;从羊的羸(痩也)等。正如以豕居之家代表人居之家一样,用犬哀嗥之哭来代表人的哀声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从今人的观点看,这样似乎有失人的尊严,但古人造字和用字之时并不在乎这一点,已成历史事实,我们抱怨也没有用,不承认也不行。”(陈炜湛,《古文字趣谈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5年,第289—290页)现在,学界似乎多认可段玉裁的说法,认为“哭,会意字。从吅,从犬,本指犬嗥,而移以言人之哀哭声”(李学勤主编,《字源》,天津古籍出版社,辽宁人民出版社,2012年,第101页)。
以“哭”从犬例之,“”从犬似乎亦属同一类型。无独有偶,出土战国文献中有一“”字,往往记录“笑”这个词。我们先从出土战国楚帛书中的“”字谈起。
出土战国楚帛书中有“取(娶)女,为邦”一语,对于“”,学者多有讨论。曾宪通先生指出:
曾侯乙编钟铭文兽字犬旁作,可证。此字当从艹从犬,即今之笑字。笑在先秦至两汉有、笑两种写法,楚帛书作,秦简、马王堆帛书《老子》作,《纵横家书》作,临沂汉墓竹书《孙子》佚文作,皆从艹从犬。战国至秦汉从艹从竹往往易混,如楚简又作芙,又作,秦汉隶书更加竹艹不分。据《唐韵》所引,《说文》当有从竹从犬的字,《玉篇》同,唐以前字书皆如是作,至《九经字样》才据杨承庆《字统》将、笑二体并列。唐以后则为从竹从夭之笑字所专。帛文“为邦”乃战国恒语,《战国策·韩策》:“恃楚之虚名,轻绝强秦之敌,必为天下笑矣。”“为天下笑”与“为邦”同意。(曾宪通,《长沙楚帛书文字编》,中华书局,1993年,第4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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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战国郭店楚墓竹简出土《老子》甲、乙、丙三种,其中郭店楚简《老子》乙组云:“下士昏(闻)道,大之;弗大,不足以为道。”“”对应今本作“笑”。据此,曾宪通先生指出:
帛书丙篇:“取(娶)女,为邦笑。”笑字作,从艹从犬,为秦汉简帛笑字形体之所本,笔者尝有考辨。朱德熙先生以为“莽”之省而读为“墓”。释笑释莽,论者依违不一。今按,郭店楚简《老子》乙组云:“下士昏(闻)道,大笑之;弗大笑,不足以为道。”二“笑”字皆从艹从犬,与楚帛书所见相同,而马王堆帛书乙本及传世诸本此处均作“笑”,可证帛书此文确为“笑”字。
《文字编》前谓帛文“为邦笑”乃战国恒语,仅举《韩策》为证,以“为天下笑”与“为邦笑”同意。今检诸子书,知“为邦笑”虽非战国恒语,而被动句式“为……笑”之证颇多,试补述之。《庄子·徐无鬼》:“吾恐其为天下笑。”又《盗跖》:“然卒为天下笑。”《荀子·强国》:“必为天下大笑。”《韩非子·十过》:“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。”又:“为天下笑。”又:“而灭高名,为天下笑者,何也?”又:“为诸侯笑。”又《奸劫弑臣》:“无为人笑。”又《外储说右下》:“故身死为戮,而为天下笑。”又《难势》:“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。”又:“或为笑。”又《说疑》:“为天下笑。”又《五蠹》:“必为鲧、禹笑矣。”又:“必为汤武笑矣。”又:“必为新圣笑矣。”又:“而身为宋国笑。”有了大量的传世文献相印证,知帛文“为邦笑”当可论定,而释为“莽”之省而读为“墓”则稍嫌迂远。更有进者,历来“笑”字形义分析未有确解,今得楚帛书字之助,知此体乃“笑”字目前所见最早之古文字形体,故而颇疑“笑”字本从犬,从艹得声。何以从犬虽不易质言,后人不明艹为声符,复因古文字偏旁从艹从竹义近每互作,卒至易艹为竹作义符,讹犬为夭作声符。(曾宪通,《楚帛书文字新订》,吉林大学古文字研究室编,《中国古文字研究》第一辑,吉林大学出版社,1999年,第93—94页)
出土战国文献中的“笑”一般从艸从犬作“”,个别又作“”(见于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(伍)·竞建内之》简8),李守奎、曲冰、孙伟龙等先生指出:“古文字‘哭’與‘笑’皆从犬,此字也可能是‘笑’字異體。”(李守奎、曲冰、孙伟龙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(一—五)文字编》,作家出版社,2007年,第463页)
综上所述,对于“笑”的字形演变,基于现有的材料我们作了一个大胆的猜测。“笑”,较早的古文字作“”“”。“”“”皆为形声字。“”似乎当分析为从犬,艸声。“”似当分析为从犬,兆声。后因从艸与从竹义近互作,“”改作“”。古人因不明“”的理据,又将“”改作“笑”,一直流传至今。以上猜测,仅供先进哂笑。其实,对于“笑”字我们未知的还是太多。“”“”从犬作为形旁,虽有证据,但部分学者也不认可。至于“笑”从犬从夭作的理据我们更是不得而知。以上疑问我们只好暂付阙如,以俟高明。或许这就是汉字无穷的魅力,看似简单,实则复杂。迷人的“笑”,迷人的汉字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